张洪:水脉绵延 蠡湖长歌
发布时间:2026-07-30 浏览次数: 【字号:默认 大 特大】
蠡湖
这是无锡西南最辽阔的一面水镜。
从太湖延伸入城,蠡湖像一只横卧的葫芦瓢,东西绵延六公里,南北宽处近两公里,将山水城林收纳于一湖碧波之中。站在蠡湖大桥上远眺,湖面浩渺,水天一色,远处高楼倒映其间,近处浮萍点缀如翠,白鹭掠水而起——很难想象,这片如今水清岸绿的生态画卷,二十年前还是蓝藻频发、水质劣于五类的城市“伤疤”。
蠡湖的故事,是一部以水为墨、以城为纸的千年长卷。从春秋时期范蠡西施泛舟五湖的悠远传说,到明清文人结庐湖畔的诗酒风流,再到新世纪以来壮士断腕般的生态修复,这一湖碧水始终映照着无锡人与水共生、因水而兴的文明密码。
范蠡泛湖
蠡湖之名,源于一段两千四百多年前的传奇。
公元前四七三年,越王勾践灭吴,功臣范蠡深知“飞鸟尽,良弓藏”的道理,毅然辞官,携西施乘一叶扁舟泛于太湖之上。行至无锡城西南这片内湖时,但见烟波浩渺、芦荻连天,远山如黛、近水含烟,二人流连不舍,久久盘桓于此。后人遂以“蠡湖”名之,纪念这位弃政从商、功成身退的千古智者。
蠡湖在历史上又称五里湖、漕湖、孟湖。据明代无锡人王永积《锡山景物略》记载,此湖“一名小五湖,又名蠡湖”,王氏虽考据“蠡”名之由或为附会,却也抵不住传说的诱惑,在湖畔中桥筑别墅三楹,自号“蠡湖野史”,足见这片水域对文人的吸引之深。更早的明人华淑,曾将蠡湖与西湖相较,认为西湖之美在于“艳、秀、嫩”,而蠡湖之胜则在于“旷、老、逸、莽荡、苍凉”——一个是脂粉佳人,一个是林泉高士,各有千秋。
范蠡不仅在此泛舟避世,据说还在五湖之滨养鱼兴业。后世尊他为“商圣”“文财神”,其“富而好行其德,义利合一”的经商理念,与无锡近代民族工商业“实业报国、造福桑梓”的精神一脉相承。从范蠡到荣宗敬、荣德生兄弟,从蠡湖到古运河畔的茂新面粉厂,无锡人骨子里那种既善经营又重义利的品格,或许正发轫于两千多年前这位泛舟湖上的智者。
一湖春水,承载的不只是一段爱情传说,更是一座城市最初的商业基因与精神气质。
文脉湖韵
蠡湖从来不只是一片自然水域,它还是一座敞开的书院。
环湖四望,书香之迹俯拾皆是。东蠡湖的高子水居,是明代东林党领袖核心高攀龙夏日读书静思之所。这位在朝堂上铁骨铮铮的学者,独对蠡湖怀有一份柔软的眷恋——“湖上之风,沁人心骨”,他在此写下的文字,让这片水域浸染了理学的清刚之气。
湖的南岸,长广溪蜿蜒入湖处的许舍,是南宋“中兴四大诗人”之一尤袤的出生地。雪浪山上的蒋子书院,是无锡历史上第一位状元蒋重珍的读书处。湖西茹经堂内,近代国学大师唐文治曾为无锡国学专修学校选址授课,一代鸿儒在此“读经正义,培国学根基”。蠡湖北望,浒山上荣氏为族中子弟修建的经畬堂读书处隐约可见,离它不远的大箕山上,还有荣氏捐资创立的江南大学旧址。
一湖碧水,四岸书声。从宋元到明清,从理学到实学,从科举到新学,蠡湖见证了无锡文脉的每一次跃迁与转身。如今,新的江南大学和数所高校不约而同选址蠡湖之滨,每逢周末,便有大学生结队环湖徒步,旗帜猎猎、青春飞扬——这一幕与数百年前文人租画舫、趁月泛舟、品诗论道的旧时雅集,何其相似。
一座城市的文脉,往往不是藏在深宅大院的典籍里,而是流淌在它的水系之中。蠡湖之于无锡,恰如未名湖之于北大、西湖之于杭州——水的灵秀滋养了人的才情,人的才情又赋予了水以灵魂。
生态蝶变
作为水利人,我们对蠡湖的感情更深一层:这一湖碧水,是用二十余年的铁腕治污与科学修复换来的。
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前,蠡湖曾是一个水草丰茂、清澈见底的草型湖泊。然而随着城市扩张、人口集聚,大量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排入湖中,围湖养殖蚕食水面,蠡湖的水环境急剧恶化。至上世纪九十年代末,湖水已劣于地表五类标准,蓝藻水华年年暴发,曾经“旷、老、逸”的蠡湖沦为“一潭绿漆”。
转机出现在新世纪之初。2002年,国务院批准《蠡湖综合整治工程》,无锡市以壮士断腕的决心,开启了蠡湖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水环境治理。这场治理可以概括为五大工程:污水截流——将环湖排污口逐一封堵,铺设截污管网;退渔还湖——清退湖中全部围网养殖,还水面于湖泊;生态清淤——用机械将湖底沉积多年的受污染底泥清除;湖岸整治——拆除湖岸违章建筑,建设环湖绿化带和景观步道;生态修复——种植沉水植物,重构“水下森林”,恢复湖泊自净能力。
治理不是一朝之功。从 “十五” 时期的控源截污治标,到 “十一五” 时期的调水引流,再到 “十四五” 时期的深度治理、生态重构与湖城共生,蠡湖的水质经历了从劣五类到五类、四类、直至稳定达到三类的艰难跃升。至 2025 年,蠡湖水质稳定达到 Ⅲ 类标准,全湖未见大面积蓝藻聚集;水体透明度提升至 1.5 米以上,核心区水草覆盖率超 37%,“水下森林” 连片成景,红嘴鸥等百余种鸟类常年栖息,实现了从 “藻型浊水” 到 “草型清水、湖城共生” 的根本性跨越。
如今站在蠡湖岸边,目之所及,碧水如镜、浮萍点点、水草丰茂。垂柳依依的湖滨绿道上,市民或跑步、或骑行、或推着婴儿车悠然散步。远处的现代高层建筑与近处的生态湿地交相辉映,天际线在湖面上画出一道流畅的倒影。蠡湖大桥横跨水面,游船静泊岸边——这正是二十年前那些参与治理的水利人最初的梦想:让蠡湖重新成为无锡人的“城市会客厅”。
尾声
一湖清水,半部锡城史。
从范蠡泛舟的春秋烟波,到高攀龙临湖读书的明代书声;从王永积笔下“蠡湖草堂”的文人雅趣,到新世纪壮阔的生态修复工程——蠡湖的故事,始终是一个关于“水与人”的故事。水滋养了城市,城市反哺了水;水承载了文脉,文脉又赋予了水以永恒的意义。
作为党员,走在环蠡湖的绿道上,脚下是修复后的生态湿地,头顶是明净的蓝天白云,耳畔是水鸟的啁啾与远处城市的脉动。我想,所谓“寻脉”,寻的正是这一条从远古流淌至今的水脉——它不曾断裂,只是在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表达。泰伯开渠是它的起笔,范蠡泛湖是它的转折,近代工商是它的高潮,生态修复则是它最新的篇章。
而我们每一个水利人,都是这篇长歌中微小但不可或缺的音符。
守护一湖碧水,便是守护一座城市的根与魂。




